
2026年6月26日19:30至22:30,西南交通大學中國宗教研究中心、中文系古典文獻教研室聯合主辦的“古靈寶經與陸修靜著述”内部讀書會第五講“陸修靜《太上洞玄靈寶授度儀》校讀考論”按時舉行。本次讀書會主講人為中心主任呂鵬志教授,預習人為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博士研究生趙允嘉。本講的主要內容出自呂鵬志教授儒蓮獎獲獎著作《中古道教儀式研究》第五章。

首先,呂鵬志教授圍繞《太上洞玄靈寶授度儀》(下稱《授度儀》)的作者、前人研究、內容結構三個維度展開解題。關於作者與成書年代,《授度儀》開篇《太上洞玄靈寶授度儀表》署名“臣陸修靜謹進”,可確定作者為南朝劉宋高道陸修靜,其在後世被尊奉為道門“科教三師”之首,史載其“所著齋法儀範百餘卷”。前人研究方面,1991年美國學者柏樺以《授度儀》為核心文獻,嘗試復原中唐靈寶傳授儀的完整過程,但其對《授度儀》本身的史料來源考察不足,文字理解亦多有訛誤;2006年日本學者丸山宏發表會議論文,糾正施舟人對“真文二籙”的誤解,系統探討了《授度儀》的儀式依據、結構與文書類型,頗具參考價值。在內容結構方面,為方便稱引,呂鵬志教授將全文按文本性質分為了三類——M(表文)、R(儀式程序)、D(附錄文書),其中儀式部分又細分為R0傳授儀規、R1第一時段(第一日)儀式、R2第二時段(第二日)儀式、R3第三時段儀式,其下又劃分為入戶、發爐、出官等儀式節次,完整概括了《授度儀》的儀式程序。


其次,呂鵬志教授闡釋《授度儀》的性質與體例。關於此書性質,陸修靜在《授度儀表》已明確交代了古靈寶經僅存有兩道傳度表文,無有完整的授度儀典,因此自靈寶經傳世以來,世間的靈寶經傳授混亂失序。因此陸修靜依據《金籙簡文》《黃籙簡文》《明真科》《赤書玉訣》《真一自然真訣》等經文,並參照聖真間的授度軌範,撰寫“立成儀注”。由此可知,《授度儀》一方面繼承了古靈寶經中“自然威儀”的神聖屬性,是源自天界的儀範;另一方面則是在人間編纂的“人為威儀”,陸修靜以此為“造作”,稱需以靈瑞驗證後方可施行。正是由於《授度儀》具有的“自然威儀”與“人為威儀”的雙重性質,決定了陸修靜在創作《授度儀》時的基本方式,即引用古靈寶經及相關道經的文字內容並加以必要的改編。具體而言,陸修靜採用了四種方式:一是明引,在徵引古靈寶經內容時標明出處,如R0傳授儀規的部分便明確標注了《黃籙簡文》《明真科》《赤書玉訣》;二是暗引,雖然錄用了古靈寶經的經文,但並未標注出處;三是改引,即對所引用的古靈寶經的文字進行調整改寫;四是自撰,即陸修靜本人在《授度儀》中補充的儀注說明,這部分所占的篇幅較少。呂教授指出,由於《授度儀》主要是摘引它書文字所編成的,而它書背景及其內容亦各有分殊,致使《授度儀》中存在多處前後矛盾的問題,如R0.1《玉訣》云:“裂南和丹繒五尺”起,迄“故以代之爾”,連引《玉訣妙經》,很容易使人誤以為《授度儀》講的是傳授靈寶五篇真文和五符的儀式,但從下文內容得知,師徒授受的是真文二籙和策杖,不包括靈寶五符;R2.10師啟奉時採用的法位稱號是“太上靈寶無上洞玄法師某甲先生臣嶽甲”,R2.17師告丹水文採用的法位稱號是“某嶽先生大洞法師臣某甲”,R2.28法師言功復官時採用的法位稱號是“泰玄都正一平炁係天師陽平治左平炁臣某”,前後頗不一致等。儘管存在前後矛盾的問題,但我們仍可以從《授度儀》的體例看出,陸修靜基本上只忠實引用古靈寶經原文,間或加注說明,但絕不隨意杜撰。同時陸修靜於元嘉十四年(437)完成古靈寶經的整理編目時,撰寫的《靈寶經目序》中亦嚴厲譴責新舊五十五卷靈寶經中的偽濫之作,稱它們“或刪破上清,或採摭餘經,或造立序說,或回換篇目,裨益句章,作其符圖,或以充舊典,或別置盟戒……興造多端,招人宗崇”。因此,《授度儀》和《靈寶經目序》共同印證和解釋了陸修靜對待古靈寶經的嚴謹態度和處理方式,兩種資料皆表明了陸修靜只是整理編輯過古靈寶經,絕不可能改寫或創作古靈寶經的部分文字或內容。
復次,呂教授講解了靈寶傳授儀的三個等級及對應的法位標志——初盟受靈寶自然券(第一階段),中盟受十部靈寶經(第二階段),大盟受真文二籙與策杖(第三階段)。這一靈寶授度儀的三分法也為隋唐及後世道書沿襲,亦證明了陸修靜便是該分法的首創者。從《授度儀》的子目、儀式內容和法位稱號中,不難發現《授度儀》所記錄描述的是靈寶大盟儀式,即靈寶傳授儀的第三階段或最高等級。但有必要注意的是,《授度儀》雖然是靈寶大盟的傳授儀,但也有個別地方是靈寶中盟的傳授儀,如R2.17師告丹水文節次提到“今建立黃壇……付授寳文十部妙經”,R2.28言功復官節次提到“授度靈寶經與弟子某甲”,授受靈寶經便明顯屬於靈寶中盟,此亦再次印證了陸修靜大量引用它書時未注意前後的行文一致。除“大盟”外,陸修靜還在《授度儀》中用“法位”一詞表示傳授等級,R2.25師授弟子的簡板上所刻寫的與大盟法位相當的稱號是“太上靈寶無上洞玄弟子某嶽先生某甲”,這與R2.26師為弟子言大謝辭的法位稱號“太上靈寶無上洞玄弟子某嶽先生臣某”幾乎相同,亦說明《授度儀》是大盟等級的傳授儀。
一般來說,師徒授受的物件就是弟子所獲法位等級的標誌,先前已談到《授度儀》中師徒授受的物件為“真文二籙”和“策杖”,即靈寶五篇真文(出自《天書經》)、三部八景籙(出自《二十四生圖經》)、諸天內音自然玉字籙(出自《諸天內音》)、策文(出自《天書經》)、神杖(出自《天書經》),前三樣合稱為“真文二籙”,後兩樣合稱為“策杖”。它們都是靈寶大盟的法位標志,不過《授度儀》以“真文二籙”為主,“策杖”為輔,故呂教授以“真文二籙”為重點討論對象。第一,“真文二籙”包括靈寶五篇真文、三部八景籙、諸天內音自然玉字籙,其本質是作為“經之本源”的靈寶天文。對此,呂教授從內外兩方面進行了考證:R1.3出官節云:“操臣謹授上學道士某甲等靈寶大法露真文、八景/內音二籙黃素表一通。”這句話以同位語復指的形式,直接指明“二籙”就是“八景”和“內音”兩種天文,此即陸修靜本人明確以“籙”稱呼八景、內音兩種天文的內證;外證則從《靈寶經目》《通門論》《三洞奉道科戒營始》等後世道書中鉤沉史料,如南朝宋文明《通門論》卷下云:“第五部譜録一條,有二義:……録者,鎮録之也。條列神明位次名諱,而使學者受而鎮録之。八景及內音之例是也。”明確將三部八景天文和諸天內音自然玉字歸入“籙”的類別,是六朝道經分類學上的直接證據。對此,呂教授推測陸修靜選擇三種靈寶天文作爲靈寶籙,至少有兩方面的意蘊:一方面是陸修靜深受天師道的影響,大大提昇了籙的地位,以授籙爲靈寶傳授的最高等級;另一方面是其遵從古靈寶經的教示,以天師道道士(尤其是黃赤祭酒)低於靈寶道士,故在制定靈寶傳授儀時另外設立靈寶籙,以取代和超越天師道正一籙。同時通過比較也可以看出,靈寶籙的特點是篆字體道符,不配神像;而正一籙的特點則是有圖有文,圖形大多是普通道符和神像。因此也可以確切地說,《授度儀》是陸修靜編撰的一部靈寶授籙儀典。 根據呂教授的考證,唐代以後,陸修靜的“真文二籙”被擴展為了“靈寶中盟籙”,盛唐張萬福所撰的《洞玄靈寶道士受三洞經誡法籙擇日曆》最早提到了“五法”之說,即後世靈寶中盟八籙中後五籙的來源,包括六甲符、禁山符、五嶽圖、三皇文、五符法,這些原本屬於洞神三皇經系的符籙,在盛唐時已開始與靈寶三籙並舉;到了五代宋初時期,孫夷中編纂的《三洞修道儀》中載,“中盟洞玄部道士”條謂“自昇玄遷授中盟,籙九卷,計三十六階”;而至於南宋,蔣叔輿編纂的《無上黃籙大齋立成儀》卷十七注云:“夫籙始於正一,演於洞神,貫於靈寶,極於上清......受道之士,先受正一盟威、三五都功。修持有漸,方可進受靈寶中盟、上清大洞諸籙。”書中還提到“出靈寶洞玄中盟五法官吏”,即出“靈寶洞玄中盟五法籙”上的官將吏兵,說明至遲在南宋時期,靈寶中盟八籙已取代了宋初的九籙,成為定制,且在三洞籙階體系中介於正一籙與上清大洞籙之間。明初朱權編寫的《天皇至道太清玉冊》載“正一諸品法籙”條,明確列有“靈寶中盟秘籙一部八卷”,可證靈寶中盟八籙的體制從南宋到明代一脈相承,沒有發生大的變化,呂教授在江西省考察時發現,清末光緒年間江西道士戴國彰的《先天勘合玄秘並填籙填引》抄本中有“填中盟籙”和“封中盟”條,其中可見靈寶中盟籙共八軸:
①靈寶中盟元始五老赤書玉篇真文秘籙
②靈寶中盟三部八景自然籙
③諸天內音寶符秘籙
④五嶽真形伏(符)命圖籙
⑤五嶽八(人)鳥山形秘籙
⑥三皇內文秘錄
⑦六甲將軍六丁玉女秘籙
⑧東西二禁封虎神符籙
此八軸籙與《天皇至道太清玉冊》中所載的八軸籙完全吻合,可見靈寶中盟籙在明清兩代並未發生變化。
最後,呂鵬志教授對靈寶傳授儀式的程序及其結構進行了分析,他提出與未規定傳授儀式程序的古靈寶經相比較,陸修靜《授度儀》別具創意的地方在於借用靈寶齋儀程序來建立靈寶傳授儀式程序。在結構上,《授度儀》的靈寶傳授儀明顯分為三個時段。第一時段儀式(R1.0:靈寶大盟宿露真文、拜表、出官啓奏次第)的主要內容是啓奏,第二時段儀式(R2.0:明日登壇告大盟次第法)的主要內容是登壇告盟正式授受,第三時段(R3.0:次三日言功,設齋謝恩)是結束儀式。而元始舊經《上元金籙簡文》記載的靈寶齋儀也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宿啓建齋(開幕式),第二階段是正齋行道(正式儀式),第三階段是散壇言功(包括投龍簡),兩相比較之下,《授度儀》的靈寶傳授三時段明顯取法自靈寶齋儀。除此之外,《授度儀》的每個時段有不少儀節也相應地借用或倣效靈寶齋各階段的節次,但陸修靜並非一一對應地或機械地照搬靈寶齋儀節次,而是非常靈活自由地挪用靈寶齋儀三個階段的節次,重新組合:
R1(宿啓)R1.1-R1.3借用靈寶齋儀第一階段“宿啓建齋”的節次
R1.4-R1.5借用靈寶齋儀第三階段“散壇言功(拜表)”的節次
R2(傳授)R2.1-R2.7借用靈寶齋儀第二階段“正齋行道”的節次
R2.8-R2.9借用靈寶齋儀第三階段“散壇言功”的節次
R2.19-R2.20借用靈寶齋儀第二階段“正齋行道”的節次
R2.21-R2.23借用靈寶齋儀第一階段“宿啓建齋”的節次
R2.26-R2.31借用靈寶齋儀第二階段“正齋行道”的節次
R3(言功)借用靈寶齋儀第三階段“散壇言功(投簡)”的節次
呂教授指出,《授度儀》借鑒靈寶齋儀程序建立靈寶傳授立成儀的做法,被陸修靜以後的各種道教傳授儀典所倣效。從南北朝到唐代主要出現了五種等級或法位的道教傳授儀,從低到高依次是正一傳授儀、太玄(五千文)傳授儀、三皇(洞神)傳授儀、靈寶(洞玄)傳授儀、上清(洞真)傳授儀,皆倣效靈寶齋儀程序,特別是倣效齋儀舉行傳授儀的做法在太玄部傳授儀典《傳授經戒儀注訣》中有明確說明,此經大約問世於南北朝末,其中“齋儀增損法第十一”條有云:“受道法齋,雖依自然儀,宿啓及三上香、十方〔禮〕及大懺文當隨事增損。”“受道法齋”即是“受道”的傳授儀式取法或效法齋儀之義,“受道法齋”一詞正好可以精闢地概括陸修靜《授度儀》及其後大多數道教傳授儀典的基本模式。
會議最後,呂鵬志教授總結了本文研究道教儀式的三種方法:一是文獻考據四法,即本據法、他據法、對據法、理據法。例如在考證作為“經之本源”的靈寶天文“真文二籙”時,呂教授發現“真文二籙”(靈寶五篇真文、三部八景籙、諸天內音自然玉字籙)這三種靈寶天文都屬於法籙。呂教授在此處便綜合運用了文獻考據四法,梳理《授度儀》文本中的內部證據,同時兼舉它書相關的外部證據加以佐證,通過內部證據與外部證據間的相互印證,得出周密可信的結論;二是形式分析法,在靈寶傳授儀的程序與結構方面,呂教授通過對比分析《授度儀》與古靈寶經中有關靈寶齋記載的文本內容,發現《授度儀》的程序與結構靈活借鑒了靈寶齋的程序與結構,並由此揭示出《傳授經戒儀注訣》中的“受道法齋”之說,實際上正是對《授度儀》基本模式的精闢概括;三是田野調查法,呂教授分享了其在江西銅鼓、修水一帶進行田野調查時,發現清末光緒年間江西道士戴國彰《先天勘合玄秘並填籙填引》抄本的經歷,正是將該抄本與歷史文獻相比對後,呂教授才得以釐清“真文二籙”演變為後世“靈寶中盟籙”的歷史脈絡。由此,呂教授強調,在道教儀式的研究中應將歷史文獻與田野資料結合運用。

本次讀書會中,參會師生通過呂鵬志教授的講解,不僅了解了《授度儀》的相關知識,也對道教儀式史的研究方法有了更深層次的學習。
(供稿:管俊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