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教儀式與中國社會”國際學術研討會分組討論紀要:
陳志遠《傅大士弥勒分身形象的思想渊源》
2021年10月26日20時20分至21時20分,中國社會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陳志遠博士在ZOOM會議室發表了論文《傅大士弥勒分身形象的思想渊源》。本場會議的主持人、評議人是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甘沁鑫博士。

一、 論文發表
陳志遠博士首先談到自己研究彌勒分身問題的出發點是從那體慧(Jan Nattier)的研究開始。那體慧曾以“此世——彼岸”、“現在——未來”這兩個變量為參照,將佛教史上以彌勒為主要崇拜對象的信仰分為四個類型,分別是:(1)此處/此時:自稱救世主,引起社會動盪;(2)此處/未來:下生信仰,勸導遵守僧團秩序;(3)他方/未來:上生信仰,表達對彼岸世界的嚮往;(4)他方/此時:上生信仰的神奇化,用於決疑,常與瑜伽行派聯繫。彌勒下生信仰屬於彌勒信仰第(2)型;彌勒上昇信仰屬於第(3)型;上生信仰有一種變體,即信仰者通過禪定等手段,可立時上昇兜率天,親自與彌勒菩薩相會,相關的記載常見於瑜伽行派的修行者,是為彌勒信仰的第(4)型;下生信仰也有一種極端的表現,在一些彌勒類的偽經中,彌勒下生的年代被大大提前,彌勒在充滿災難和不幸的惡世降臨,給世界帶來直接的拯救,北朝隋唐屢屢發生以彌勒下生為號召的暴亂,就是這一信仰形態的表現,是為彌勒信仰的第(1)型。本場發表的論文即是在那體慧所劃分四種類型基礎上去探討傅大士對彌勒信仰做出了哪些新創造。

接著陳志遠博士講述了傅大士的形象建構過程。傅大士是梁陳之際的一位佛教領袖,他有如此大的魅力,正是在一些教理學問題上有他自己的突破,其中比較重要的一點就在於傅大士對於彌勒信仰的新創造。傅大士曾回憶自己二十四嵗時遇見嵩頭陀,嵩頭陀告訴傅大士他是彌勒的分身,經由外國僧人嵩頭陀提醒,傅大士覺悟到自己是兜率天宮中的彌勒菩薩降世度人。慧集加入傅大士僧團後,公開向外宣傳傅大士是彌勒分身。慧集在塑造傅大士是彌勒分身這一形象上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陳志遠博士指出其整篇論文的核心是解釋徐陵《東陽雙林寺傅大士碑》。碑中記載“雖三會濟濟,華林之道未孚;千尺巖巖,穰佉之化猶遠。但分身世界,濟度群生”,碑文承認彌勒上生、下生經典的基本時間框架,但在此基本框架之下又主張彌勒有分身,會在這個世界降生。彌勒分身化現的思想在其他經典中找不到依據,唯一的典據可能來自《首楞嚴三昧經》。《首楞嚴三昧經》講到彌勒和其他菩薩一樣,也可分身到城邑聚落中乞食、説法、坐禪。在傅大士另一弟子慧和的相關事跡裏,《首楞嚴三昧經》占有重要位置,慧和一生講解《首楞嚴三昧經》四十餘遍。有理由推測,早年遊學於建康大寺院的慧和,從《首楞嚴三昧經》中彌勒分身化現的觀念中得到靈感,在他加入傅大士教團以後,大大豐富了傅大士彌勒分身的學理內涵。
最後,陳志遠博士還指出傅大士彌勒信仰背後始終有觀音信仰的影子在,其創造性正在於模仿南朝業已流行的觀音信仰,改造彌勒形象,從而解除了彌勒下生經典中的群體性指向,而回歸到個人信仰的訴求。
二、評議與討論
評議人甘沁鑫博士高度評價了陳志遠博士發表的論文,認為該論文史料紮實,既充分吸收了前人研究成果,又在此基礎上提出了持之有故的新觀點。甘沁鑫博士提出三個問題:其一,論文中多次出現“美好世界“一語,彌勒下生類經典所載彌勒降生的世界似乎不宜用“美好世界”來形容。其二,慧集宣揚傅大士是彌勒分身是在慧和加入傅大士教團之前,那麽,是否在慧和加入教團前,傅大士教團已依據其他經典完成建构新型弥勒信仰?因此這一新型彌勒信仰的建構與慧和無關?其三,彌勒分身化現的思想是否源於公認的菩薩分身化現的思想亦或視應身爲佛身體之一的佛身觀?若如此,可否稱之為一新型的彌勒信仰?
陳志遠博士對評議人的問題進行了回應。針對問題一,陳志遠博士認為彌勒下生經典整體框架是模擬佛傳,它的基本態度仍是尋求出世,覺得現實世界是無常、苦、空。但經中對彌勒下生前轉輪王治化的世界的描述似乎確實是比現在我們生活的這個五濁世界美好很多。所以,“美好世界”是從世俗的眼光來形容相對美好的世界,與净土世界等其他美好世界還是有所區別。
對於問題二涉及的時間綫,陳志遠博士認為在慧和加入傅大士僧團之前傅大士確實已經在宣稱自己是彌勒化身,但慧和加入僧團後給傅大士的彌勒信仰提供了經典論證。徐陵碑文依據的材料應是由傅大士過世後其弟子提供的版本,這個版本可能有慧和的參與。傅大士的形象建構分為幾個階段,慧集加入僧團後對外公開宣揚傅大士是彌勒分身,而慧和加入僧團後則提供了新的經典論證,這是形象建構的不同階段。
針對問題三,陳志遠博士認為問題三涉及到彌勒信仰的起源問題,那體慧及其他學者都曾指出彌勒作為未來佛這一信仰本身起源於小乘佛教,而不是大乘佛教。菩薩有分身、佛有法報應三身,這都是後來大乘佛教對菩薩、佛的比較成熟的理解。將大乘佛教對於菩薩、佛的理解放到對彌勒的理解中去,這種轉變正是在南朝才完成。
在提問環節,西南交通大學呂鵬志教授請教:題目中的“分身”一詞是否和佛教、道教常説的“化身”一個意思?陳志遠博士回答道,嚴格説“分身”和法報應三身并不完全對等,傅大士教團内沒有嚴格地用佛教三身的概念。史料中出現了“分身”一詞,所以使用了“分身”。

西南交通大學趙川博士請教徐陵《東陽雙林寺傅大士碑》所記載傅大士遺囑中“一分舍利起塔於塚”及“莫移我眠牀”所指為何?陳志遠博士認爲“我眠牀”即傅大士的眠牀,但此處的牀不是我們通常意義上的牀,應是指禪牀之類。佛陀逝世後,八分舍利,在遺囑中傅大士也對自己的舍利做了些安排,“起塔於塚”應是在塚附近建塔。
甘沁鑫博士提出傅大士的彌勒信仰是否與草根的北朝彌勒教有聯繫?陳志遠博士指出在與末世論的關係上,傅大士教團恰恰與彌勒教拉開了距離。傅大士教團沒有暴力性格,其解決的是個人信仰的問題,而非群體性的問題。另一方面,傅大士教團曾用流傳不廣的經典來論證自己的彌勒信仰,這説明傅大士教團并不是太“草根”,它跟建康的主流佛教教團似乎有一些微弱的聯繫。
(供稿:甘沁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