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儀式與中國社會”國際學術研討會
分組討論紀要：蕭霽虹、段鵬《滇西北白族道教儀式傳統研究——以麗江玉龍縣楊姓道壇為中心》
2021年11月11日20: 20-22: 30（北京時間），“道教儀式與中國社會”國際學術研討會在ZOOM視頻會議室舉行了兩場學術討論。下半場《滇西北白族道教儀式傳統研究——以麗江玉龍縣楊姓道壇為中心》由雲南省社會科學院宗教研究所所長蕭霽虹研究員、香港中文大學文化與宗教研究系博士後研究員段鵬博士報告，臺灣政治大學華人宗教研究中心執行長林振源教授主持和評議。
報告簡述
段鵬博士主要從田野點概況、科儀文本、道壇傳承及儀式傳統等幾個方面介紹了麗江玉龍縣楊姓道壇：
一、田野點概況
九河白族鄉位於雲南省麗江市玉龍納西族自治縣西南部，鄉人民政府駐地為白漢場，距市區50公里，海拔2400米。九河白族鄉東與玉龍縣太安鄉相接，南與白族人口比例最高的劍川縣相接，西與玉龍縣石頭鄉接壤，北與玉龍縣石鼓鎮、龍蟠鄉毗鄰。衆多不同民族的文化在這一特殊的地理環境中融合。
二、 麗江九河道壇所見科儀文本概況
麗江玉龍縣楊姓道壇收藏著近百冊的科儀文本，主要為手抄本，有部分刻本。麗江九河楊姓道壇現存科儀本最早的年代為清代咸豐九年（1859）所抄的008《十一活耀燈科》，最晚的為2000年所抄0052《靈寶小賑濟玄科》。科儀本抄寫年代從清代一直沿用至今，並有傳抄的情況。這說明，150多年中科儀文本一直使用，在使用過程中不斷有整理和補充抄寫的情況，具有延續性和穩定性。這些文本可分為五類：
第一，科儀文本。主要為行持道教儀式時使用的文本，這類文本多在題簽中有“科”字出現，其版本形態多為抄本。如：0004《雷霆遣煞玄科》，0005《靈寶開啟玄科》，0006《靈寶宿啟安方玄科》，0010《太極祭煉賑濟玄科》，0020《靈寶大曜燈科》，0021《靈寶放赦頒簡玄科》。
第二，經文。這類文本題簽最後一字多為“經”字，在行持道教儀式中，多與科儀配合使用，其版本形態多為刻本。如：0045《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玉樞寶經》，0057《三元賜福赦罪保命妙經》，0060《太上玄靈北斗本命延生真經》。
第三，符、咒。這一類文本多為經過奏職受籙後的道士學習，多為秘傳本。如：0003《道教使用各類符章》，0013《玄門秘訣》。
第四，文儀。為道教儀式中使用的文儀，主要是：榜、詞、章、奏、表、疏、狀、牒、劄的底本。如：0001《表式》，0002《表文宮門》，0009《奏、詞式》，0014《表疏儀文本》，0015《諸齋祈斗表式》，0016《牒式》，0017《牒文稿子》。
第五，雜類。主要是一些道士日常使用的書籍。如：0036《五公寶書》，0037《五公真經》。
三、麗江九河楊姓道壇的傳承及儀式傳統
（一）麗江九河楊姓道壇的傳承
根據對科儀文本、楊氏墓碑及現年85歲的楊復根道長口述史的綜合考察，麗江九河道壇最早的道士為清代張維新，其後即由楊姓道士代代相傳，從清代咸、同年間至今，已傳承楊清河、楊一謙、楊陽翠、楊來泰、楊來澤、楊復根六代五辈。麗江九河道壇的道士自稱“正一靈寶符籙派”，以正一、靈寶法籙作為入道憑信和道階標誌。該道壇主要以家庭內部傳承，與劍川白族道壇之間的聯繫最為密切。二者均以“道、德、通、玄、靜，真、常、守、太、清，一、陽、來、復、本，合、教、永、圓、明”作為傳承道譜。通過傳度奏職儀式為道士奏授相應的法名，其傳承道譜與《白雲觀志》卷三《諸真宗派總簿》龍門派道譜的前20字“道、德、通、玄、靜，真、常、守、太、清，一、陽、來、復、本，合、教、永、圓、明”相同。
（二）麗江九河楊姓道壇的儀式傳統
科儀本是舉行道教儀式時所依據的腳本，是進行儀式的主要依據，蘊含著豐富的地方知識和本土智慧。麗江九河楊姓道壇依憑科儀文本，傳承道教儀式傳統，與地方社會發生密切互動，涵蓋了民眾日常生活中的“生、老、病、死”各個方面。這些儀式可概括為三種：
1.祈禳及道教神仙成道、誕生的儀式
這一類法會主要是在道教神仙成道、誕辰之日舉行慶誕法會，慶誕會主要使用0025《靈寶送聖玄科》，0084《太上靈寶慶賀聖誕玄科》；民間在新居落成後會延請道士舉行奠土儀式，使用0064《正一奠土玄科》；在夫婦新婚之後為祈求子嗣興旺，則使用0076《靈寶祈嗣玄科》。
在祈禳類法會中以六月初一至初六的朝南斗會及九月初一至初九的朝北斗會最為隆重。
2.薦亡儀式
主要是以超度亡魂為主題的法會。一般是在親人去世後出殯前一天舉行，也有新居落成以後追念超度的情況。主要使用0027《太上靈寶拔幽賑濟玄科》，0074《黃籙召亡玄科》，0077《靈寶施食賑濟科》等科儀。
3.驅瘟、火儀式
主要是在瘟疫和火災發生之後舉行的儀式。主要用雷法驅除瘟和火，使用的科儀為0004《雷霆遣煞玄科》，0046《雷字型大小碼》，0066《瘟火牒式》；0075《雷霆總轉進表玄科》。
四、麗江九河道壇儀式傳統的主要特徵
通過道教科儀文本及儀式的綜合考察，我們可以發現，麗江九河楊姓道壇傳承的道教儀式具有明顯的特徵，已成為傳統鄉村社會生活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地方社會有序運轉的重要保障之一。
（一）凸顯道教神仙信仰並融合本民族神祇
道教儀式中凸顯出明代以來，以真武、文昌、玉皇、星斗為主題的信仰，將白族本主神祇融合於科儀文本和儀式過程中。在齋醮中，如《發牒》之中，要召請當地本主降臨道場，守護壇場。“道教與白族本主信仰之間通過雙向互動，一方面白族本主信仰得到整合延續，另外一方面道教亦進一步深入到白族地方社會之中。”
（二）儀式傳統服務於地方社會
道教儀式傳統涵蓋了民眾的“生、老、病、死”，體現在歲時節令為主的道教諸神成道紀念日舉行的慶賀儀式及與生命週期循環相關的祈嗣、求壽、度亡儀式等方面。
（三）科儀與音樂之間的配合
流傳於麗江玉龍縣楊姓道壇中的道教儀式音樂大致有三十多首。儀式與儀式音樂有著互為生存的前提條件與科儀緊密配合。特殊的儀式音樂在固定的儀式與科儀中配套使用。
五、結語
作為中國本土宗教的道教，在其產生和發展過程中，始終與少數民族之間保持著良好的互動。道教在民族地區的傳播過程中，儀式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第一，科儀文本的敘事和道教儀式的整體邏輯，體現出國家禮儀傳統的在場，一定程度上整合了地方社會對國家的向心力。明代以來，中央王朝加強對西南邊疆的經營這一背景下，道教在民族融合以及築牢民族共同體方面發揮著其獨特的作用。
第二，道教在傳統中國社會中，從民眾社會生活出發，服務於地方社會，通過儀式傳統與地方社會密切互動。
第三，道教儀式豐富了地方社會的歷史與文化內涵。無疑，對道教科儀文本和儀式的理解是我們理解地方社會的一種重要途徑。
評議和討論
評議人林振源教授高度肯定了本次報告對於研究道教在少數民族地區傳播的意義，其主要貢獻在於對第一手田野資料的收集非常完整，並對科儀文本目錄進行整理，將科儀文本分為“科”“經”“文檢”“秘訣”“雜類”五大類，又將儀式分為“祈禳”“度亡”“瘟火”三大類。林教授建議，科儀文本年代部分的“清代”“民國”，可以做更詳細的梳理，以便於大家對其歷史脈絡發展有更準確的認識。不同於一般的道教儀式研究者，報告人段鵬博士對儀式音樂有極好的把握。目前很多地方儀式研究中缺少針對儀式音樂的研究，即便有也很難做到細緻的比較。本文中已經提到音樂方面，可以做進一步的分析，成為大家的表率。林教授還向二位報告人蕭霽虹研究員和段鵬博士提問：儀式分類是以什麼為標準，是當地道士原有的分類，還是學者進行的分類？當地道壇自稱正一靈寶派卻使用龍門的字輩，有沒有相應解釋？蕭老師曾撰有一篇極為精彩的、關於“朝北斗”的論文，當地“朝北斗”與“朝南斗”的儀式，是否有較大差異？當地佛教與道教的朝斗儀式有沒有什麼差異。
蕭霽虹老師回應，田野的地點有其區域特殊性，九河連接劍川和麗江兩地，地處白族和納西族聚居地之間。但對於這一區域地方社會的研究，還有很多欠缺，將來會進一步關注這個道壇對於白族和納西族的道教信仰的影響。
段鵬博士回應，儀式分類主要是借鑒侯沖教授對於阿吒力教的儀式分類，並綜合當地道長的儀式傳統調查。劍川和麗江九河白族地區的儀式傳統中，“祈”“薦”是較為常見的儀式傳統；“瘟”“火”儀式則是在出現瘟疫、火災時才做的儀式，較為複雜，多用符、訣。段鵬博士稱，他已經在關注當地儀式音樂的研究，對儀式音樂總體的搶救性保護也正在進行，還將利用早期學者收集的材料和現在仍然在流傳的音樂做綜合整理。此外，正一靈寶派使用龍門字輩的現象在甘肅洮州、雲南建水等地區也有這種情況，有待將來進一步研究。雲南阿吒力教朝斗儀式很明顯受道教影響，有朝科；但也有獨特的完備的儀式結構，在儀式中涉及到一些佛號。
呂鵬志教授提問，當地的正一靈寶派是否受籙？兩位報告人回應：根據田野調查，當地儀式傳統中有較為完備的奏職和受籙儀式。在當地的道教儀式中使用的文檢中均有籙名，而且地方社會認為道士只有受籙之後才能主持道教儀式。
報告人還對聊天室中的留言進行回應。
提問：在陌生的田野中怎樣才能使道士允許拍攝科儀本？段鵬博士回應：“以心相交，以誠相待”，與道長以誠相待，會得到更多的支持。
提問：當地是否有預修的儀式和科儀文本，有煉度的科儀嗎？段鵬博士回答：當地在度亡儀式中有專門的煉度儀式，並有相應的《祭煉表》文儀。當地道教儀式中未見預修科儀，而在侯沖教授的《雲南阿吒力教經典研究》一書中記錄有此類儀式。
胡劼辰提問：道壇中的音樂與洞經音樂是否有關聯，還是兩個獨立的系統？段鵬博士回應：地方的道壇音樂與雲南洞經音樂是有關聯的，但也有區別。二者使用的文本、儀式節次和表現形式都不一樣，而且二者有各自不同的音樂傳統傳承。道教音樂與科儀文本密切配合，洞經音樂以器樂演奏為主。
最後，呂鵬志教授建議大家在研究中一定要注意佛道二教之间的密切关系。
（趙允嘉供稿；蕭霽虹、段鵬校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