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教儀式與中國社會」國際學術研討會分組討論紀要:
Sun Jiayue(孫嘉玥)“Indigenous Embryo, Daoist Husk: Rice Farming, Myths, and Rituals Among the Lanten Yao”
2021年11月18日21時30分至22時30分,香港大學香港人文社會研究所研究生孫嘉玥在Zoom會議室報告其論文“Indigenous Embryo, Daoist Husk: Rice Farming, Myths, and Rituals Among the Lanten Yao”。本場會議的主持人為威尼斯大學甘雪松教授(Jacopo Scarin),評議人為法國高等研究學院及香港中文大學勞格文教授(John Lagerwey)。
一、論文發表
孫嘉玥是香港大學“瑤道”項目的成員,該項目由宗樹人(David A. Palmer)領導,成員包括周思博(Joseba Estevez)、郭慧雯、謝孟謙等,他們均已在是次“道教儀式與中國社會”會議中發表論文。
孫嘉玥的論文用英語寫成,是次將題目試譯為“巫與道之表裡關係——藍靛瑤人的稻米種植、神話與儀式”,並以中文報告。他首先介紹“藍靛瑤”這一族群,並概述其稻作歷史與文化,再以個案研究討論其神話與法術之間的表裡關係,最後回顧司馬虛(Michel Strickmann)所謂“道在瑤中”的論點並提出新釋。他將本土信仰與道教元素的關係比作稻米的胚芽與穗殼:前者是內核,是一株禾苗生長的源頭;後者則是後天形成的保護層;但兩者相輔相成,構成一個有機體。

匯報人孫嘉玥
藍靛瑤是瑤族的支系之一,分佈於中國廣西、雲南等省,以及老撾、越南、緬甸等國,歷史上長期遷移。他們操金門方言(苗瑤語族),但在儀式與歌謠中使用的語言接近南方語言(例如粵語、閩語),並以漢字書寫。瑤族宗教歷來是學界研究的重點,早期學者多將之視作原始宗教(表現為萬物有靈論、祖先信仰),直到1982年,司馬虛首次提出瑤族的信仰實為道教,往後學者歸納了瑤族在歷史上可能受到的多個道派影響。如今在老撾的藍靛瑤社群中,所有男性必須“度戒”成為儀式專家,分為兩種道派(道公、師公),負責村中的所有儀式,宗教生活與世俗生活之間沒有明顯分隔。
瑤族的傳統生計為刀耕火種,根據本民族文獻《評皇券牒》記載,他們自認為是旱地稻種民族。宋朝文獻中記錄了瑤人的稻種傳統,如今他們也以稻米為主食。在藍靛瑤文化中,稻米有兩重意義,首先是“靈性食物”(spiritual food),可以滋養人的靈魂,故也用於祭祀。其次是“靈性容器”(spiritual container),例如瑤人文書中常見“香燒爐前米去請”,即以米承載儀式專家的指令,拋於空中請神。稻米在藍靛瑤人的儀式傳統中非常重要,當地也流傳大量與稻作有關的故事與儀式。
介紹上述背景之後,孫嘉玥以一則口傳神話與一件秘傳法本中涉及的法術,探討藍靛瑤語境之下,本土信仰與外來道教元素之間的表裡關係。
與稻米相關的口頭神話在中國南方與東南亞流傳甚豐,各稻作民族(例如壯族、傣族、瑤族)普遍持萬物有靈論的觀點,相信稻米和人類一樣擁有“魂”,並衍生出相似的神話敘事,可以謂之“稻米神話圈”。在藍靛瑤的洪水神話中,洪水滅世,兩兄妹倖存並重新繁衍人類。由於沒有足夠的食物,神農派一隻老鼠去尋找穀種。牠跋山涉水,抵達釋迦佛的宮殿,偷回了“原始穀種”——原來,釋迦佛在洪水之前就把穀種藏了起來。但在回程路上,飢腸轆轆的老鼠吃掉了穀種,只剩下一些小顆粒黏在牙齒上。神農把顆粒取下,種出新的稻米,這就是人們現在吃的稻米,但它的質量遠沒有原始稻米那麼好。
正是因為神話與現實之間的反差,藍靛瑤人認為,他們須舉行儀式以重新取回稻穀之魂(當地稱作“禾魂”),將之注入即將種植的稻米之內,才能保證豐收。為此,他們每年舉行三次“保苗”儀式,使用的秘傳法本題為《保苗秘語》,其中第一則法術便是“取禾魂法”。
孫嘉玥與周思博得到當地兩位儀式專家的指點,對這件法本及相關的儀式進行翻譯、解讀與研究。法本的第一節是準備階段,對應到儀式中的開光步驟,例如將一隻笸籮開光為船,令四帥(儀式專家的保護神)化身為白鼠等。第二節是儀式專家在腦內默想神話的情節(當地的文本標示默想為“論”、“存”),藉此在陰間令神話中的事件再度發生。儀式專家從下界划船,經過一條河抵達上界,前往釋迦佛的宮殿,命令白鼠偷取禾魂;白鼠被一隻九頭獅攔下,四帥重新化現,降服九頭獅,取回禾魂。第三節中,儀式專家召請各農業神臨壇,令祂們以排泄的方式交付禾魂。第四節中,儀式專家分發禾魂給各村民,教他們種植。
孫嘉玥認為,這一則法術明顯是在本土神話的基礎上,加入了大量道教元素而成,以本土信仰為裡(胚芽),道教元素為表(穗殼),兩者構成一個難以分割的整體。這尤其體現在法術中儀式專家的身份——這是瑤傳道教的道公或師公行使神話中神農的職能。
結語部分,孫嘉玥探討這一個案的研究意義。中國南部與東南亞各民族均有相似的穀魂信仰,隨著他們與外來宗教接觸,他們各自展現出大不相同的交涉結果。一些民族維持了所謂的“原始宗教”,似乎未受影響(例如佤族);一些民族表現出明顯的衝突(例如傣仂人的神話,講述釋迦牟尼和稻穀女神的對峙);一些則將二者有機結合(例如藍靛瑤人)。孫嘉玥認為,道教與瑤族本土文化之間的交涉是一個相當複雜的歷史過程,簡單地認為瑤族“被道教化”、“被漢化”是錯誤的,司馬虛過分強調道教對瑤族的征服性。在這則個案中,藍靛瑤明顯展示出了自己的宗教能動性,將道教儀式的因素按照自己的需求與理解,納入到本土的信仰與儀式傳統之中。本土信仰並未被道教取代,相反,它仍是“裡”,神話是法術得以生效的原因;道教元素則為“表”,提供了將神話儀式化的框架。這兩者各有邏輯、相輔相成,成為有機的統一體,此所謂“道在瑤中”。
二、評議
勞格文教授對孫嘉玥的報告進行評議。他總體肯定了孫嘉玥的觀點與解讀,並提出幾點見解與建議。他先從小處入手,提醒孫嘉玥在選用字詞時須更加謹慎,例如論文稱瑤人的傳度儀式(ordination)為“度戒”,看似是佛教詞彙,然而“度戒”是否等同於道教的“受籙”?藍靛瑤儀式專家在做法事時默想神話的行為,孫嘉玥稱之為“存想”(interior visualization),此詞似有不妥,因為它與上清派的存想有明顯差異。將儀式專家召請神靈臨壇贈禮的儀節稱為“言功”,也有將道教詞彙強加於瑤族之嫌。文中又提到藍靛瑤人有“祖先崇拜”(ancestor worship),但瑤族語境下的“家先”和漢文化中的“祖先”並不等同。文章在套用以上這些概念時,需要重新考慮。
至於論文的主要觀點,勞格文予以肯定。他認為,保苗儀式的確更接近原始宗教。最明顯地,原始宗教中,神話往往比起儀式重要;而道教的核心是儀式,神話沒有顯著功能。藍靛瑤人用儀式演繹神話,足可見其原始宗教、口傳文化的特徵,以及它與泛靈論信仰(animism)的關係。此外,神話與儀式均與某一族群的經濟生活密不可分,藍靛瑤是遊耕旱稻的民族,而且相信穀魂能夠滋養人體,所以舉行種稻儀式,這都和漢人的社會與宗教差異顯著,亦證實了孫嘉玥的見解,即瑤傳道教中,道教是“表”而非“裡”。
藍靛瑤人的宇宙觀亦令勞格文萌生興趣,並聯想到他曾研究過的多種地方道教。例如陽間與陰間——孫嘉玥提到,藍靛瑤人相信人們在陽間種稻米時,諸農業神也在陰間做同樣的工作,這與閭山派的許多儀式邏輯類似。又如藍靛瑤人將陽間的物品轉化為法器,在陰間使用,譬如將筶子轉化為燕子,台灣法場儀式也將陽間的草席轉化為陰間的龍,這也很可能屬於閭山派。藍靛瑤將這一行為稱為“開光”,漢人的開光儀式則一般是對神像執行。類似的例子在論文中有許多,藍靛瑤人將漢人的儀式和信仰進行了創造性改造,值得進一步研究。藍靛瑤的整個神譜(pantheon)似乎都借用了道教的系統,例如玉皇、土地神等。
但藍靛瑤儀式與道教儀式究竟有多少關聯,仍有待商榷。勞格文不讚同孫嘉玥論文中所寫的“本土信仰被系統化地融入道教儀式框架”,他認為此個案根本不“系統化”(systematic),不宜利用道教儀式框架(Daoist liturgical framework)這一概念加以闡釋——恰恰相反,藍靛瑤宗教展現出了相當程度的靈活性,他們只是借用道教元素,卻沒有被道教儀式框架所框定。勞格文也不同意孫嘉玥引用祁泰履(Terry Kleeman)所謂“瑤族可能保存了原始道教的傳統”之觀點,而認為這些目前所見的這些儀式很可能產生於明清時期,應不早於宋朝。
最後,勞格文提醒孫嘉玥留意藍靛瑤的節日,尤其是論文中提到的七月十四日。根據他的研究,中國許多客家社群在此日過鬼節,以示與漢人社會七月十五日之不同。中國南方少數民族有可能也是藉此將自己與漢族進行區別。

匯報人孫嘉玥、主持人甘雪松、評議人勞格文
三、討論
孫嘉玥感謝勞格文的評議,並作簡短回應。用詞方面,他確實需要更加留意,不應以漢族、道教語言套用藍靛瑤。“度戒”是當地用詞,具體儀式其實與許多地方道教相似;“存想”在手抄本中僅寫作“存”字,當地口語中有無此詞彙尚不清楚;其餘幾例,勞格文批評得很得當。孫嘉玥還感謝勞格文重提《中國社會和歷史中的道教儀式》(Taoist Ritual in Chinese Society and History)一書中“道教輕神話而重儀式”這一觀點,是支持本文論點的重要依據。關於陰間與陽間,孫嘉玥又舉了幾個例子,並感謝勞格文提醒關注閭山傳統。
吳佳芸(德國慕尼黑大學博士生)提問,“日宮月府金星”作何解。孫嘉玥回應,指藍靛瑤宇宙觀的上中下三界,但因何得名尚需要研究。
陳玫妏(德國漢堡大學博士後)分享了自己的研究發現。她研究瑤族多年,曾讀到雲南省廣南縣的一則〈老君唱〉,內容是老君派出老鼠,從彌勒佛處偷回經書。陳玫妏指出,瑤族對佛教的認識似乎是負面的,例如他們認為是彌勒佛偷走了日月星辰與全世界的寶藏,幸好老君派出了老鼠取回經書——這或許彰顯了地方的佛道競爭。陳玫妏還介紹,穀種神話同樣見於盤瑤,此類穀種神話多與渡海神話綁定,而取回穀種的是狗,不是老鼠。由此看來,南方少數民族的神話傳統是同中有異的。
孫嘉玥回應,藍靛瑤文化中的佛道交涉是一個相當有趣的議題,很可能與雲南及東南亞的平地與高地民族之間的交流有關。孫嘉玥正在研究“黃氏女故事” ,這故事也是藍靛瑤佛道交涉的一例,他希望學界有所關注。至於穀種神話則是一個地區性共同文化,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版本,例如傣族神話中多是魚取穀種,因為他們種植的是水稻。可惜在老撾北部的藍靛瑤族群中未有發現渡海神話,故此難以與盤瑤比較。
勞格文提到,閩西客家地區的社群是由道士在春天打醮“保禾苗”,許多地方的神農形象是女性或小孩,此現象是否於南方普遍流行,實有待研究者解釋。孫嘉玥回應,保苗儀式在中國南方很常見,至於女性神農,尚需要調查。
最後,呂鵬志(西南交通大學教授)補充勞格文在評議中關於“度戒”的提問。他提到在2011年香港大學主辦的“地方道教儀式實地調查比較研究”中,廣田律子教授與丸山宏教授曾匯報他們對湖南瑤族度戒儀式的研究,當中可見湖南瑤族確實是借鑒道教的傳度儀式。中古道教傳度物件主要是經、戒和法籙;宋元之後,正一派傳度以授籙為主,但仍須授三皈九戒、傳經等,全真派則授三壇大戒,瑤人或許只是吸收了道教授戒的部分。瑤族雖不授籙,但其度戒文書卻間或提到籙及籙上吏兵,這顯然是瑤族改編道教授籙儀式所留下的痕跡。

參與討論的有甘雪松、宗樹人、呂鵬志、謝孟謙、勞格文、周思博等
(供稿人:香港大学 謝孟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