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教儀式與地方社會暨閩臺宗教和民間信仰」國際學術研討會
開幕致辭及新書發佈
(2025年11月7日,Zoom會議室)
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 呂鵬志

各位師友、同學,晚上好!勞老師,下午好!
歡迎大家光臨我們舉辦的“道教儀式與地方社會暨閩臺宗教和民間信仰”國際學術研討會。作為本次會議的召集人之一,我很榮幸有機會在開幕時給大家簡要介紹一下我們的研討會。
一是開會緣由。近百多年的中外道教學術研究表明,儀式在道教的宗教體系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道教儀式與儒教禮儀和佛教儀軌一樣對古代中國的社會、歷史和文化影響深廣,是“禮義之邦”傳統中國的重要文化底蘊。但出於各種客觀原因,全世界專門研究道教儀式的學者一直寥寥可數。如果說道教是冷門學科,那麼道教儀式則是冷門中的冷門,堪稱“冷門絕學”(lesser-known discipline)。有鑑於此,我們從十幾年前開始,每隔4-6年舉辦一次有關道教儀式的國際學術研討會,希望推動冷門絕學道教儀式的研究。
2011年,我們得到飛雁洞佛道社的贊助,在香港大學舉辦了“地方道教儀式實地調查比較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這是我們第一次舉辦道教儀式會議,會議的特色是首次邀請了中國內地鄉鎮農村的正一派火居道士到香港大都市開會,讓他們與相關學者連袂登場演講,增進了道士與學者之間的相互理解及支持。2015年,我們繼續得到飛雁洞佛道社的贊助,在香港中文大學舉辦了“比較視野中的道教儀式”國際學術研討會,會議的特色是香港本地和中國內地有很多道友來旁聽,反響熱烈,讓我們第一次感到冷門絕學道教儀式有了溫度。2021年,我們得到嗇色園的贊助,在線上舉辦了“道教儀式與中國社會”國際學術研討會。這次會議由香港大學香港人文社會研究所主辦,西南交通大學中國宗教研究中心、四川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四川大學老子研究院、臺灣政治大學華人宗教研究中心合辦,會議特色是受新冠疫情影響,採用了全新的開會形式,每天晚上安排兩篇會議論文的發表,也就是長達一個半月的線上會議,相當於將傳統的研討會變成了系列講座。正是為了接續以前舉辦的三屆道教儀式國際研討會,使冷門絕學薪火相傳,我們現在聚集在雲端,舉辦第四屆道教儀式國際研討會。個人體會,這次會議的特色是會議籌辦十分曲折。在全球經濟下滑、文科倒閉的後疫情時代,且不說難以找到贊助,要將志同道合的學人們湊在一起開會也很不容易。正如大家所知,這次會議計劃經過了多番改動調整,舉辦時間、舉辦地點、舉辦形式、主辦單位和與會學者都有改變。當然,這次會議最終還是塵埃落定並順利開幕,我想在此特別感謝香港大學宗樹人(David A. Palmer)教授和福建師大黃建興教授,如果沒有他們的大力支持和幫助,就不會有這次的雲端聚會了。
二是會議主題。這屆會議像前兩屆一樣,我們會同時探討道教儀式的文獻、歷史和現狀。與前兩屆不同的是,會議主題同時聚焦於閩臺道教儀式及閩臺宗教和民間信仰。閩臺宗教是中國傳統宗教的活化石,閩臺宗教、民間信仰和閩臺道教儀式一直是現代中外學者的重要調查研究對象。單就道教儀式來說,荷蘭漢學家高延(J. J. M. de Groot)是最早實地調查過道教儀式的現代學者,他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觀察記錄了廈門所見的道教醮儀,在其著作《廈門的年節——中國人的民間宗教研究》(J. J. M. de Groot, Les Fêtes annuellement célébrées à Emoui (Amoy)--étude concernant la religion populaire des Chinois, Paris: Annales du Musée Guimet, 1886, CMC Reprint, 1977)中他將道教醮儀意譯為“道教彌撒”。名符其實的道教儀式田野調查是從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開始的,代表人物有中國臺灣的劉枝萬、日本的大淵忍爾、法國的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和美國的蘇海涵(Michael Saso),他們是首批參與觀察臺灣道教儀式的學者。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一方面是勞格文(John Lagerwey)、丁荷生(Kenneth Dean)等西方學者將調查研究對象從臺灣轉向中國大陸東南部,另一方面是松本浩一、丸山宏、淺野春二等日本學者繼大淵忍爾之後繼續研究臺灣道教儀式。從九十年代以來,王秋桂、勞格文等主持的田野調查研究計劃出版了《民俗曲藝叢書》《中國傳統科儀本彙編》《中國傳統訣罡秘譜彙編》《傳統客家社會叢書》,這幾套叢書有不少涉及閩臺道教儀式。勞格文教授和我本人主編的《道教儀式叢書》接續了王秋桂主編《中國傳統科儀本彙編》的未竟之業,自2014年以來已出版了四部八冊,其中《閩西南永福閭山教傳度儀式研究》(2017)、《儀式、神明與地方社會:閩西靈應堂法師傳統研究》(2019)都是福建道教儀式的田野調查成果,分別由前輩著名學者葉明生先生和青年學者巫能昌副教授撰著。我認為,閩臺道教儀式和閩臺宗教及民間信仰是極有研究價值的田野資料寶庫,相信這次會議將為老、中、青三代學人提供一個集探尋源流、觀“跑田野”、深度交流、思想碰撞為一體的高端學術平臺,共同推進這一領域的研究。
三是慶祝活動。我們謹根據華夏禮俗,將本次會議也作為慶祝法國高等研究學院、香港中文大學榮休教授勞格文先生和福建省藝術研究院榮休研究員葉明生先生八秩華誕的學術慶典。兩位先生作為閩臺道教儀式及宗教研究領域的開拓者和權威專家,不僅以其等身著作和卓越貢獻奠定了該領域的學術基礎,更培養了大批優秀人才。這次會議既是學術盛會,也是同門故友及同道新朋相聚、共賀兩位先生學術成就的難得契機。大家以學術彙報致敬師恩,以學術對話延續薪火。在此,我們以最誠摯的敬意,恭祝兩位先生松齡鶴壽,學術長青!


四是新書發佈。四年前我們舉辦“道教儀式與中國社會”國際學術研討會期間,適逢法國人類學家、漢學家范華(Patrice Fava)先生的新書《湖南道士和法師的神化——新化縣道教神像微觀歷史》由臺灣新文豐出版,我們在閉幕禮上舉辦了新書發佈會。這次會議適逢我本人的新書《中古道教儀式研究》(以下簡稱《中古》)也由臺灣新文豐出版,我很高興能在開幕禮上與大家分享我二十年磨一劍的成果。這本書的一些基本信息,比如中、英文目錄、內容提要,大家可以在西南交通大學中國宗教研究中心的微信公眾號上查看。因為時間有限,我在此僅根據此書的長篇後記簡單介紹一下拙著。
首先是背景緣起。二十多年前,我在法國參加了勞格文教授主持的研究計劃“儀式、諸神和技術——唐以前的中國宗教史”,我負責撰寫的內容就是2008年我在中華書局出版的《唐前道教儀式史綱》(以下簡稱《唐前》)一書的初稿。《中古》一書雖然比《唐前》晚了17年出版,但兩本書幾乎是同時開始醞釀寫作的。我寫《中古》這本書的動機很簡單,就是補充論證《唐前》的觀點,彌補《唐前》的不足。《唐前》只能按《劍橋中國史》叢書的體例發表一般性結論和總的看法,研究對象不能限定為具體問題或特定個案,不許搞瑣細的文獻考據,不得大段徵引古籍原文,也不得以校勘、注釋等方式整理古籍。我深感《唐前》之論證因為有這些限制還很不夠,必須另外選擇若干有代表性和難度的儀式文獻或朝儀、醮儀等具體儀式予以整理研究,將這些個案研究論文彙編成書,以資輔助支撐《唐前》。這就是《中古》一書之背景緣起。
其次是大旨要義。《中古》一書的大旨要義或核心論點有三。一曰儀式類型。拙著創見之一是,中古道教儀式可分為五個大類,也就是朝儀、傳授儀、齋儀、醮儀、章儀。二曰儀式等級。拙著的創見之二是,隨著公元五世紀以降道教各個流派的統一,道門內部產生了法位(教職等級)晉陞制度,中古道教的各類儀式也相應地開始按儀式參與者的法位區分等級。與法位相應的儀式主要有五等,從低到高依次是正一科儀、太玄(道德/五千文/高玄)科儀、洞神三皇科儀、洞玄靈寶科儀、洞真上清科儀。三曰儀式交流。拙著的創見之三是,中古道教史上五類基本儀式的產生、發展和演變與天師道儀式、方士儀式和靈寶科儀這三大道教儀式傳統彼此交流及其與儒教禮儀、佛教儀式的交流息息相關。
再次是撰著過程。《中古》一書的撰著過程可以大體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2002 —2007年,我主要生活在巴黎。這是我積極學習取經的時期。我從勞格文教授的未刊論文“Introduction to the History of Taoist Ritual Through the Tang”(《唐前及唐代道教儀式史導論》)中找到了寫作《唐前》一書的靈感來源,按時完成了勞老師指定的寫作任務。我又從傅飛嵐(Franciscus Verellen)教授探討《赤松子章曆》的中、英文論文《天師道上章科儀 — —〈赤松子章曆〉和〈元辰章醮立成儀〉研究》、“The Heavenly Master Liturgical Agenda According to Chisong zi’s Petition Almanac”(《〈赤松子章曆〉所見天師道科儀事項》)中找到了寫作《中古》一書的靈感來源,寫完了《中古》一書的緒論和正文三章的初稿,且應勞老師的邀請在法國高等研究學院以“宋代以前道教儀式的文獻和歷史”(Textes et histoire du rituel taoïste avant les Song)為總題做了四次公開講座。
第二階段2008 —2017年,我絕大部分時間在中國香港生活。2008年9月我被法國遠東學院聘為客座合同研究員,派駐其設于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的香港中心,兼任中心主任。我在法國遠東學院香港中心工作了五年半,結束後又在香港中文大學人文學科研究所比較古代文明研究中心做了三年多的研究員。在香港主要有三個因素促進了《中古》一書的撰寫工作。一是在法國遠東學院香港中心的獨特工作經歷大大增長了我的見識和學識。二是勞格文教授主編的四部八卷《博睿中國宗教史》(Early/Modern Chinese Religion)擴大了我的學術視野。三是跟隨勞老師、譚偉倫教授、劉勁峰先生、林振源學兄等人開展田野調查深化了我對道教儀式的理解和認識。
第三階段2017 —2025年,我在成都生活。2017年8月,我返回中國內地四川家鄉成都市,在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任教授一職。這期間是我完成《中古》一書之撰著的關鍵階段。我以未完成書稿為基礎申請獲得了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古道教儀式的基本類型和歷史演變”的資助,我培養的三名優秀博士研究生楊金麗、薛聰、趙允嘉幫助我按時完成了課題,使拙著得以最終完稿,全書篇幅超過了百萬字。
又再次是意義價值。我仔細分析過北周道教類書《無上秘要》呈現的宗教體系後發現,道教的世界觀或基本信仰可以用“道行”二字概括,道教的人生觀或實踐活動則可以用“行道”二字概括。可以說,道教儀式就是模仿“道行”的“行道”,在道教看來是人類世界很重要也很崇高的正確行為。不妨用形象的比喻來說,宇宙大人身,人身小宇宙。在一位精通道教法事的高道眼裡,宇宙就是一個稱為“道”的大神人,所謂“道行”或“道行天下”指的就是宇宙大神人日夜運行;這個大神人是人類的模範和榜樣,高道做法事“行道”的真正意圖就是要模仿宇宙大神人走正道,給人類展示應當效法的神聖行為準則。在我看來,在道教的內秘世界中,做法事表面看似無用,實際上有大用,因為道教法事用行為藝術揭示宇宙的終極存在,我們可以將道教法事視為道教理解終極存在的一種形象表達方式。《中古》一書之所以全面深入研究漢唐時期道教儀式的基本類型和歷史演變,其意義價值也正在於此。
最後是相關人事。《中古》一書有不少章節曾在《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文史》《世界宗教研究》《宗教學研究》、Cahiers d’Extrême-Asie、《饒學與華學》等書刊發表,感謝這些書刊及其主編惠允我將已發表章節修訂後納入拙著。書中也有不少章節在“Foundations of Taoist Ritual”(柏林洪堡大學,2007)、“Buddhism, Daoism and Chinese Religion”(普林斯頓大學,2010)等國際學術研討會上宣讀發表,感謝與會學者惠賜評論及修改意見。書稿完成後,我將打印稿寄呈歐美著名漢學家、道教學者勞格文、傅飛嵐、柏夷(Stephen R. Bokenkamp)三位榮休教授。感謝三位大咖撥冗審讀拙著,勞教授作序一篇,傅教授、柏教授各撰推薦語一則,使拙著增色不少。要致謝的人還有很多,恕我今天無法在此一一列述了。
在結束發言之前,我想像以往一樣,用道教儀式來比喻我們的研討會。這次研討會就相當於一夕兩旦的道教齋儀法事活動。今晚的開幕禮就是宿啟建齋,明、後天上、下午各場論文發表會就是正齋行道,後天最後的總結發言就是散壇言功。各位主持人相當於都講,發言人則相當於高功法師。誠願諸位嘉賓身心康泰,辯才無礙,行止合儀,心同玄契,以文為媒,共探道教儀軌之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