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9日19點30分“上清經與賀碧來《道教史上的上清降授》”系列讀書會第一講在Zoom會議室開講。本講主要閱讀賀碧來（Isabelle Robinet）所著《道教史上的上清降授》（La Révélation du Shangqing dans l’histoire du taoïsme, Paris: École Française d’Extrême-Orient, 1984）第一冊第三章“《真誥》中的舊方士傳統”（ “Les Traces du passé dans le Zhengao”, p. 35-50），主持人是呂陳童博士後，主講人是呂鵬志教授，預習人是博士研究生薛聰。

讀書會開始之前，呂鵬志教授作了兩點說明。一是介紹“上清經與賀碧來《道教史上的上清降授》”系列讀書會的規劃。《道教史上的上清降授》一書共兩冊。第一冊分淵源、貢獻、影響三部分，系列讀書會前四講涉及這三部分的重點章節。第二冊對五類上清經書作了分類解題，包括A《上清大洞真經目》著錄的34部上清經、B未被《上清大洞真經目》著錄的其他重要上清經、C《真誥》及諸真傳等次要上清道書、D殘篇上清經文輯錄之書、E偽上清經。系列讀書會第五至十四講聚焦A《上清大洞真經目》著錄的重要上清經。第十五及十六講則由博士研究生朱舒揚及趙允嘉匯報他們研究上清道書的成果。二是分享二十多年的研究經驗。呂鵬志教授指出，以沙畹（Édouard Chavannes）和賀碧來為代表的法國漢學家對自己的研究影響很大，正是在他們的啟發下，《唐前道教儀式史綱》（2008）和《中古道教儀式研究》（2025）兩部史著得以有三個方面的創新。首先是觀點方面的創新，即關注到方士儀式及其與天師道儀式、靈寶科儀的互動關係。其次是材料方面的創新，兩部史著都充分發掘了《抱朴子內篇》、外丹經、洞神三皇經、洞真上清經、洞玄靈寶經中的方士儀式。兩部史著在探討方士的實踐活動時也非常關注早期仙道傳記及相關的一流研究成果，如東漢《列仙傳》（參考 Max Kaltenmark 1953）、劉宋范曄《後漢書·方術列傳》（參考 Ngo van Xuyet 1976）、晉代葛洪《神仙傳》（參考Robert Ford Campany 2002）、東晉《真誥》 中的仙道傳記（參考盧仁龍待刊著作《真誥箋疏》）、東晉上清諸真傳（參考 Isabelle Robinet 1984）、東晉南朝《漢武帝內傳》（參考 Kristofer Schipper 1965）、南朝陳馬樞《道學傳》（參考 Stephan Bumbacher 2000）。最後是方法方面的創新，兩部史著皆採用文獻學、歷史學和宗教學相結合的方法。這一套方法在借鑒賀碧來上清經研究巨著的基礎上，增加了古籍校注，又結合陳垣“四校法”提出了“文獻考據四法”（對據法、本據法、他據法、理據法）。由此，呂鵬志教授強調，要想產出創新的研究成果，必須要深入學習國際一流論著，這也是此次系列讀書會的目的所在。

本講讀書會的基本材料是呂鵬志教授、薛聰同學及龍俊希博士後翻譯、整理的《道教史上的上清降授》第三章法漢對照本。由呂鵬志教授和龍俊希博士後閱讀法文，薛聰同學則閱讀相應的譯文。

如本章譯文標題所示，賀碧來主要探討了散見於《真誥》中的各種舊方士傳統。賀碧來指出，《真誥》雖然不具備“標準”上清經那樣的崇高地位，但卻提供了上清降授的“內幕”。《真誥》記載了許多上清降授之前就已出現的方術，由此來看，此書有點像連接舊傳統與楊羲所受降示的中間環節。《真誥》卷五就對各種舊方術的等級作了如下說明：

食草木之藥，不知房中之法，及行炁、導引，服藥無益也，終不得道。若至志感靈，所存必至者，亦不須草藥之益也。若但知行房中、導引、行炁，不知神丹之法，亦不得仙也。若得金汋神丹，不須其他術也，立便仙矣。若得《大洞真經》者，復不須金丹之道也。讀之萬過，畢，便仙也。房中之術，導引行氣，世自有經，不復一二說之。

據此，不同方術之間的等級如次：①草木之藥；②行炁、房中及導引；③煉丹；④諷誦《大洞真經》。草木之藥不如行炁、房中有效。但另一方面，僅憑“至志感靈”似乎就足夠成仙。

循此線索，賀碧來對《真誥》中的各種舊方術作了詳細考察。一是“信念”。如《真誥》卷五談及墨翟、谷希子、赤松子等古代著名神仙僅憑“篤志”就可“不學道而仙自來”。二是“草木之藥與養生”。賀碧來分別列舉了《真誥》中的服术、斷穀、治病、針灸、按摩等養生之術，這些方術往往還伴隨著比古代養生著述更複雜的存思手段。三是“房中術”。賀碧來認為，上清派對房中術持一定的懷疑態度，但又並非完全排斥。例如，《真誥》指出張道陵及天師道所施行的“黃赤之道”乃得生之下術，非真人之事，在肯定上清降授優越性的同時，並不否認房中術的有效性。四是“舊存思術”。賀碧來梳理了《真誥》所載內視、守玄白法、守一法、洞房之道、服食宇宙及星辰之精華等存思方術的淵源及其變體，並總結了部分存思術的傳授譜系。此外，也附帶分析了與“氣禁”術相關的《虎豹符》與《禁山符》。

五是“丹方”。包括岷山丹、四蘂丹、虹景丹、琅玕丹、曲晨丹。賀碧來追溯了這些丹方的歷史，分析了煉丹術與新上清降授之間的關係。結論表明，《真誥》肯定了一些丹方的地位高級。它採納了其中一些丹方，並將其存在的年代追溯到漢代。它甚至增加了一種丹方（《寶劍經》中的曲晨丹）以提升舊方術（尸解）的效能和地位。但總體來看，丹方被視作下法。此外，這些丹方還伴隨著存思或存視，甚至某些丹方還存在兩種類型，一者是煉丹之方，另一者則是存想之方。

在閱讀完畢後，呂鵬志教授出題考察了三位專門研究上清經的博士生，題目分別是《真誥》卷一“勤修真誠”“篤學”與“至志感靈”的關係，列舉說明《後漢書·方術列傳》及《神仙傳》中的著名傳主（各六位）及所行方術。

此外，在翻譯本章的過程中，參會同學也對賀碧來原文進行了補充。兹舉兩例。

例一，賀碧來曾引用《真誥》卷五：“世人之食桃檔以補身，不知桃皮之勝也，桃皮別自有方。”呂鵬志教授提問“檔”字作何解釋。薛聰同學補注如下：

盧仁龍《真誥箋疏》：“《紫陽真人內傳》：‘桃糛及皮任擇焉。’按：檔、糛，均疑誤字。糛爲後起字，即糖也，當是上文所言‘桃膠。’”今按，“糛”，《紫陽真人內傳》即作“糖”。盧注所引爲四部叢刊景清真館本《雲笈七籤》卷一百廿六《紫陽真人周君內傳》。“檔”疑爲“𥼽”（“糖”的異體字）字之訛，“桃糖”即“桃膠”。

例二，賀碧來在論述《真誥》中出現的一些正史人物時，提到了韓崇。此人見於《真誥》卷十二：

左理中監準大府長史。昔用韓崇以居之。崇，字長季，吴郡毗陵人也。少好道，林屋仙人王瑋玄會授之以“流珠丹”一法，崇奉而修之，大有驗。瑋玄語之：“子行此道，亦可以出身仕宦，無妨仙舉也。”崇遂仕，稍至宛陵令，行仁以爲政，用道以撫民，虎狼深避，蝗不集界。遷汝南太守，拔書佐袁安。安後位至司徒，時人通以崇有識物之鑒也。陰皇后葬，京師近郡二千石妻當會園陵，而崇獨居清素，妻忿崇，哭泣。詔問其故，太常馮奚答曰：“汝南太守韓崇，清苦遠尚，味道忘形，身享重官，而妻自紡績。政化仁簡，視民如傷，深達奇博，有君子之鑒。斯則昏夕之夜光，陛下之子産也。妻不通寒儉之節，哭怨無衣，將足以顯崇明德耳。”上奇之，加崇俸禄，秩中二千石。後孝明皇帝巡狩汝南，上治崇府，崇使妻出，住孤獨老嫗家。上聞歎曰：“韓崇，所謂百鍊不銷也。”賜縑五十匹。崇在郡積十四年，政化洽著，舉天下最。年七十四，瑋玄乃授以隱解法，得去，入大霍山，受瑋玄“遁化泥丸紫户術”以度世。今在洞中，爲左理中監。

陶弘景注：“漢書所載事迹亦略同，而置辭小異耳。”賀碧來注明韓崇事見《後漢書》卷六十九。但韓崇並未出現在劉宋范曄所撰《後漢書》卷六十九，而是出現在卷三十九《周磐傳》：“太守韓崇召爲東閤祭酒。”此亦與《真誥》所載事跡無關。趙允嘉同學指出，陶弘景所謂“漢書所載事迹亦略同”當指三國吳謝承所撰《後漢書》。《北堂書鈔》卷七十四引謝承《後漢書·韓崇傳》云：“崇遷汝南太守。詔引見，賜車馬劍革帶。上仍敕崇曰：‘汝南，心腹之地，位次京師也。’”《北堂書鈔》卷一百四十六又引謝承《後漢書·韓崇傳》云：“韓崇爲汝南太守，遺妻子粗飯，唯菜茹鹽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