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3日19點30分“上清經與賀碧來《道教史上的上清降授》”系列讀書會第三講在Zoom會議室開講。本講主要閱讀賀碧來（Isabelle Robinet）所著《道教史上的上清降授》（La Révélation du Shangqing dans l’histoire du taoïsme, Paris: École Française d’Extrême-Orient, 1984）第一冊第九章“上清經派的信仰和實踐”，主講人是博士研究生薛聰。

讀書會開始之前，呂鵬志教授對本講標題作了補充說明。賀書第九章標題原為“La cohérence de la doctrine du Shangqing, tableau général”，直譯即“上清教義的連貫性：總體圖景”，但如此表達過於西化，就該章內容來說，實際上是概括論述“上清經派的信仰和實踐”，故選擇後者作為本講標題。

本章引言部分由呂鵬志教授閱讀法文，薛聰同學閱讀中文譯文。在引言部分，賀碧來指出上清經的一大特徵便是構成了一個嚴密的體系，以至於如果不掌握整體的內容和術語，就無法理解其中任何一部上清經。主要表現有三。一是上清經之間經常互相引用或提及，所述方法也存在互補關係。二是上清經之間按照一定的等級序列進行排序，如《八素經》（HY 426）列舉了大量上清經，並標明了它們的品級。三是所有上清經均有一個共同的教義資源庫，賀碧來已在《道教存思術》（Méditation taoïste, Paris: Dervy-Livres, 1979）中勾勒了報應說、鬼魔觀、宇宙論及傳授規則的一些特徵，而在本章中，主要描繪人類觀、神系、宇宙論、基本方法四個方面的總體圖景。

引言部分閱讀完畢後，呂鵬志教授又作了補充說明。他指出，自己曾根據道教類書《無上秘要》和《雲笈七籤》將道教宗教體系概括為十個要點：經（天書觀）、天（宇宙論）、地（聖地說）、神（神系）、鬼（鬼魔觀）、仙（神仙信仰）、人（人論）、術（道術）、儀（儀式）、戒（戒律）。前七點對應道教信仰，後三點對應道教實踐。賀書本章雖然只講了四個方面的內容，但大體也涵蓋上述十個要點。例如，賀氏所說的“神系”，包括了神、鬼、仙三者；“宇宙論”包含了天與地，“基本方法”則包括了術、儀、戒三者。本章很少提及“經”（天書觀），但賀碧來已在《道教史上的上清降授》第八章“上清派的綜合之作：降授與經”（“L’œuvre de synthèse du shangqing, la révélation, le jing”）中作了專門論述，賀氏在其代表作《道教存思術》及《道教史》（Histoire du taoïsme des origines au XIV^esiècle, Paris: Cerf, 1991）中也對天書觀有所討論。也就是說，賀氏對道教的宗教體系有非常全面的把握，並且她還在《道教史上的上清降授》第十一章“上清派的不朽與救贖”（“L’immortalité et le salut dans le Shangqing”）中將以老莊為代表的道家哲學與道教貫通起來考察，認為上清經所推崇的“真人”境界即是“與道合一”。因此，賀碧來的研究成果對於我們把握道教的宗教體系極具參考價值。

此後，由薛聰同學主講本章的主體內容。

第一，人類觀。賀碧來指出，上清經在人類觀方面主要有兩大創新。一是頭腦拓撲學。以上丹田為起點，發展出一套腦宮的構造，其核心部分為“九宮”，見於《素靈經》和《雌一經》，但二者對腦宮的描述並不一致。二是胞胎死結。《上清九丹上化胎精中記經》指出人自出生起體內便潛藏著在胞胎中形成的死結，它們分為三部，每部四結。以上兩大創新對後世道教有重要影響。

第二，神系。上清神系非常豐富，賀碧來只對上清經中最重要的八組神靈進行了介紹。①《七十四方經》和《龜山玄錄》列舉的74位神靈。②負責傳授經典及降授世人的中介神，包括元始天王、太上大道君、太微帝君、太微小童、太極四真、後聖李君、九天丈人、西王母（龜山玄母）、青童君、玉女靈童、西梁真人、西城王君等。③星辰、星宿、行星、日、月之神，它們在存思活動中扮演著重要角色。④常出現在各類存思術之中的五方之神，包括五方帝君、五嶽之神、五方雲氣、五方海域之神。⑤丹田之神。⑥《太丹隱書》和《雌一經》所述存思術中的洞房諸神（如白元、無英及黃老三真）與五神（白元、無英、司命、桃康及太一）。⑦元父和玄母，他們是人類真正的所生之宗。⑧人體所含的三元八景之神。

第三，宇宙論。賀碧來著重介紹了五個方面的內容。①諸天與仙宮。上清經的天界主要有三類。一是元始九天，見於《上清九丹上化胎精中記經》《太上玉佩金璫太極金書上經》《上清外國放品青童內文》以及《洞真太上太霄琅書》卷一（相當於《高上太霄琅書瓊文帝章經》），此九天部分名稱借用自佛教，並很可能影響了古靈寶經《九天生神章經》。二是由元始九天生化出的上清三十六天，僅見於《外國放品經》（HY 1362），可能受到古靈寶經三十二天說的啟發。三是水平分佈的八天，見於《八景玉録》（HY 1378）和《金元羽章》（HY 1347）。此外，某些天界還標識著修道者修行過程中的階位，如《八素經》所列玉清、上清、太極、太清等天界等級。上清經也提到了許多仙宮。如作為煉化與重生之所的南方的仙宮，又稱南宮、南庭、朱火宮、朱宮、朱陵、丹陵。又如《大洞真經》的降授之注提到的諸天宮館。此外，日月的休憩之所以及斗星亦是仙宮。②極地。賀碧來指出，上清經中的極地亦是仙境，它們不是《楚辭》及《山海經》中遍佈怪物的恐怖之地，而是充滿有利影響的神奇土地，許多極地之名受到佛教影響。③山嶽。上清經採納了中國傳統的五嶽以及名山，還介紹了一些重要洞天，如茅山（金壇華陽之天）、王屋山（小有清虚之天）、西城山（太玄總真之天）、委羽山（大有空明之天）、西玄山（三玄極真之天）。④陰間。賀碧來主要介紹了《真誥》《天關三圖經》《金元羽章》中的酆都山。酆都山既是審判之地，也是整個地下民眾行政管理的中心。酆都山中有受命進入人間拘捕世人的“殺鬼”，但與精怪邪鬼不同。⑤末世論。賀碧來著重區分了末世論與救世主降臨說。她認為《後聖列紀》中的李弘是“後世之聖”而非“將來之聖”，他在世界末日降臨，甄別種民，但不帶來任何新律法，沒有任何更新，不能視作救世主。同時，末世論中的救世者是經書而非某位救世主。此外，末世論蘊含著宇宙週期循環的時間觀念，與救世主義的那種向量性、有方向且不可逆的時間觀完全不同。

第四，一套基本方法。賀碧來指出，上清經的存思方法本質上是視覺性的。其中許多方法的原理早已存在於舊方士傳統之中。由於賀碧來在《道教存思術》中已對上清派的基礎方法有所闡述，故本章僅簡單介紹一些基本方法，包括：解結、與神合一、巡遊世界與吸納極地之氣、服食日精月華及飛奔日月、北斗與行星的週期、對諸神變形的描述與認知、記名仙籍、變化、頌歌與祝頌、神符、藥方、儀規禁忌。總體來看，上清派的基本方法既呈現出豐富的多樣性，同時又有非常明確的一致性。

在講解完畢後，呂鵬志教授和薛聰同學提出了如下四個問題供參與讀書會的成員討論，目的是訓練大家深度整理和研究道教文獻的能力。

（一）《玄洲上卿蘇君傳》云：“以漢元帝神爵二年三月六日，告季通曰：‘我昨被玄洲召，爲真命上卿，領太極中候大夫，與汝别。’”如何考釋“玄洲”及“太極中候大夫”？

（二）古靈寶經《元始五老赤書玉篇真文天書經》云：“元始鍊之於洞陽之館，冶之於流火之庭，鮮其正文，瑩發光芒，洞陽氣赤，故號赤書。”如何考釋“流火之庭”？

（三）陶弘景在《真誥》卷十九中指出王靈期“見葛巢甫造構靈寶，風教大行，深所忿嫉”，於是“詣許丞求受上經”，隨後開始造作上清經五十餘篇。陶弘景注云：“自靈期已前，上經已往往舛雜。弘農楊洗隆安四年庚子歲（400），於海陵再遇隱盟上經二十餘篇，有數卷非真。其云尋經已來一十二年，此則楊君（330—386）去後，便以動作，故靈寶經中得取以相糅，非都是靈期造製，但所造製者自多耳。”請舉例解釋“故靈寶經中得取以相糅”。

（四）《太上洞玄靈寶智慧上品大戒經》云：“天尊言：建齋行道，四天帝王皆駕飛雲緑軿八景玉轝，從真人玉女，手把華幡，前導鳳歌，後從天鈞，白鵠師子，嘯歌邕邕，燒香散華，浮空而來，瞻履行道，觀聽法音。”如何考釋“飛雲緑軿八景玉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