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30日19：30，西南交通大學中國宗教研究中心、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古典文獻學教研室主辦的“上清經與賀碧來《道教史上的上清降授》”系列讀書會第四講在Zoom視頻會議室開講。本講主要閱讀法國道教學者賀碧來（Isabelle Robinet）所著《道教史上的上清降授》（La Révélation du Shangqing dans l’histoire du taoïsme, Paris: École Française d’Extrême-Orient, 1984）第一冊第十二章“初期上清經與古靈寶經”（“Le Shangqing «originel» et le Lingbao «ancien»”），主講人是西華師範大學蜀道研究院講師楊金麗，預習人是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管俊簫。

本次讀書會以呂鵬志教授、楊金麗翻譯整理的法漢對照稿為基本閱讀材料。本章引言部分由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博士後龍俊希朗讀法文，楊金麗朗讀中文譯文；引言讀畢後，由楊金麗講解本章的主體內容。

在引言部分，賀碧來首先交代了古靈寶經形成的歷史背景。靈寶派肇始於《度人經》的降授。葛巢甫將此經的來源追溯至葛玄，並於397年傳給弟子，此時距上清降授結束已有二十七年。此後，以《度人經》為核心逐漸形成經群，《五符經》也被納入其中。五世紀初，陸修靜編纂《靈寶經目》，推動靈寶經系的整理。

古靈寶經並不像上清經一樣構成同質的整體，有些是《五符經》的發展，以五行思想為基礎；有些深受佛教影響，與上清經相距較遠；還有一些具有融攝傾向，將上清派的若干元素納入其他思想與實踐。因此，上清派對各部古靈寶經的影響程度並不一致。賀碧來從三個方面展開分析。

第一，古靈寶經與上清經之間的關係。幾乎所有古靈寶經都使用“上清”或“三清”之名，而上清降授以前的文獻尚未發現“上清天”；許多古靈寶經又以“三洞”稱道教經書，並直接提到《大洞真經》。這些材料說明，除《五符經》外，古靈寶經整體上晚於初期上清經。不過，上清經中的“三洞”原是本經系的內部分類，靈寶派後來才將它擴展為洞真、洞玄、洞神三類道經的總體分類，不能僅憑詞語相同便視為直接借用。

兩派宗旨有明顯差異。古靈寶經更重視制度化的道德規範、齋儀和戒律，突出孝、忠、仁、貞等儒家道德，將齋戒置於行氣、服藥、神符、誦經、存思和導引之前。國家太平、政治清明重新被納入修道者的願望，師承、受經和盟誓也受到強調。佛教的普度觀、輪迴、前世、轉生、三世（界）皆空、十方世界、餓鬼與地獄等觀念或詞彙相繼出現，修道目標由個人昇仙轉向救度眾生、維持宇宙秩序和國家太平。

兩派的神系和宇宙論也不相同。靈寶派以元始天尊為最高神，借重葛玄、葛洪及太極真人徐來勒等人的傳經權威；它以玄、元、始三氣解釋世界本原，以龍漢、赤明為主要劫期，並建立水平分布的三十二天。這說明靈寶派並非單純承襲上清，而是在《五符經》、天師道和佛教等傳統之間重新組織自身的宗教體系。

賀碧來又討論兩派的互動關係。五方“五芽”服食法早見於《五符經》，經上清經增飾後，又被《赤書玉訣妙經》《元始五老赤書玉篇真文天書經》等靈寶經重新採用；神真降施光明、芳香和仙草，以及“陶灌我身”等意象和術語，也具有鮮明的上清特色。反過來，陶弘景指出若干上清經曾被靈寶派修道者改動。不過，沒有確切資料可以驗證改動的幅度與方式。古靈寶經《太極隱注玉經寶訣》規定了《道德經》《大洞真經》《靈寶洞玄》《三皇文》的傳授儀式，已可見三洞學說的雛形。上清經中章表、法職等制度化內容是否出自靈寶派，仍只能作為假說。

第二，上清經對古靈寶經的影響。不同古靈寶經受上清經影響的程度不同：《度人經》較弱，延續《五符經》脈系的古靈寶經與上清派特別接近，《諸天靈書度命妙經》《二十四生圖經》《九天生神章經》《空洞靈章經》則分別在神話國土、身神和讚頌文體等方面保存了明顯的上清因素，一些古靈寶經幾乎未受上清派影響，還有一組古靈寶經受到上清派、天師道與佛教的交錯影響。賀碧來將具體影響歸納為五個方面。

其一，救度觀念，上清經的救祖觀與佛教的普度觀在古靈寶經中結合，南宮受火鍊、改形和再生之說被納入普度眾生、拔度祖先、齋戒和功德所構成的度亡秩序。其二，文體與描寫，古靈寶經大量採用上清經描寫神真車駕和天界景象的語言，如綠輦、八景玉輿、三素之雲、羽蓋、靈風和流香等；《九天生神章經》等讚頌又吸收日月存思、嚥津和煉形的術語，部分經書甚至直接收入《真誥》的詩歌。其三，天書觀，古靈寶經承襲經書先於天地、生成宇宙、在天界顯現及由聖真逐級傳授的觀念，並強調師承、盟誓、年限和受經資格。其四，神系，青童君、後聖金闕帝君、九靈之母，以及無英、白元、太一、司命、桃康等上清神真均被吸收；影響最深遠的是《二十四生圖經》所傳二十四位身中光明之神。其五，神話地理，《靈書度命妙經》所述東方碧落空歌大浮黎國土、南方火鍊之池、西方西那與騫樹、北方鬱單與陰朔之國，均取材或重組自上清經。

第三，靈寶派對道教經書的“三洞”分類法。古靈寶經介於天師道科儀與上清內在存思之間，又受佛教影響。它雖將戒律和儀式的重要性置於存思之前，卻仍尊重上清經。《九天生神章經》以洞真、洞玄、洞神分別對應上清、靈寶、《三皇文》，並將上清置於首位。賀碧來認為，三洞分類大概在靈寶派內部形成，雛形則見於上清經系的內部分類；它既使靈寶派進入《五符經》的古老傳統，也為內容歧異的古靈寶經確立了整體身份。

譯稿講解完畢後，讀書會進入提問討論環節。呂鵬志教授和楊金麗老師提出如下五個問題，供與會師生討論。

1．古靈寶經中反覆出現“上清”“三清”，這些用語如何幫助我們判斷古靈寶經與初期上清經的先後關係？“三洞”能否直接視為古靈寶經從上清經中借鑒的術語？

2．《智慧本願大戒上品經》《上清太極隱註玉經寶訣》《太極真人敷靈寶齋戒威儀諸經要訣》等古靈寶經以太極真人為講經者、說戒者、讚頌者，如何考釋“太極真人”？太極真人和上清經中的“太極四真人”有什麼關係？

3．《三元品戒功德輕重經》說“人身中亦有三宮六府百二十關節，三萬六千神”，又說“人身行惡，身神亦奏之三官”；《謝罪上法》有“三部八景，洞明身中”。如何說明古靈寶經對上清身神觀的繼承與改造？

4．《智慧本願大戒上品經》提到“大洞真經，太上洞玄隱書寶經，不可傳凡人也，皆必是能學仙之士，所當修誦”“此戒名智慧隱經道行本願上戒寶真品……千年三傳，若無太上金簡仙名者，亦終不與此經戒相遇也”，這兩句話反映了古靈寶經怎樣的經典觀？

5. 如何理解上清經《洞真太上八素真經服食日月皇華訣》“高上以我輕泄天寳，削我真元之號，退降游散靈官，五百年中方得復於本真。元始所以置四司五帝之宫，部於神兵者，正以欲撿於漏泄，罰於風刀也”？

參與讀書會的師生就這幾個問題展開了熱烈討論。最後，呂鵬志教授對本講讀書會作了總結。他指出，賀氏巨著第十二章對我們的最大啟發是，上清經與古靈寶經關係密切，二者在經典、神系、宇宙論、修煉方法等方面彼此交涉，研究古靈寶經必須讀懂上清經，研究上清經也必須讀懂古靈寶經。只有將兩類文獻放在相互影響的歷史脈絡中考察，才能理解東晉南朝道教經系的形成及三洞分類的由來。